蓝色的海，黄色的岸。他像一个酱褐色的海参，慢慢地爬着，从冷如冰窖的海水里，爬向暖和和的岸。在他前面十几米的地方，有一堆救命的柴草堆，一盒半打开的火柴——这是他下水以前细心准备好的。细小的柴枝在最下面，粗一些的在上，一层层地重叠成人字形。火柴盒用一块鹅卵石压住，以防海风吹跑，精选出来的三枝质量最好的火柴棍，半截露在外面——这完全是为冻僵的人准备的。此时他用双肘支撑着身躯挣扎地爬着，一寸一寸地与柴堆缩短距离。他的身后，拖着一个沉重的网包，鱼叉和鱼刀当当啷啷地撞击着地上的石蛋子：里面有肥大的、肉乎乎的海参，还有贝壳上闪着七色彩光的鲍鱼、光滑似玉的大海螺。它们随着这个人每前进一步而紧张地蠕动着，并发出咭咭的吐水声。它们离开海就是死，他爬向岸就是生，显然，他战胜它们，获得了胜利。他是个身形魁梧的老海碰子，像棵苍劲的松树那样挺拔。但他的脑袋仿佛在滚水中烧炼过，面部的肌肉扭曲，皮肤褶皱，给他添上了几分粗犷的气息。据说，当年他在水下，突然被一条大鱼吞进肚里。他用刀剐开鱼肚钻出水面，但两只耳朵在鱼肚里化掉了，面孔也就模糊了。可是，他在海碰子中间，这张面孔却给他增添了光彩，使他在这弯弯曲曲的海岸线上享有盛名。他能凭着一口气量潜进深深的水下，在那静静的蓝色世界里，在那刀锋箭簇般的暗礁丛中，游鱼一样钻来穿去，捕捉价值昂贵的海珍品，享受着迷人的猎获趣味。但这毕竟是凭一口气量，因为，死神紧紧地盘踞在喉头。稍不慎，尖利的牡蛎壳会轻易地划开皮肉，漫舞的海藻会无情地缠住身躯，狭窄的礁洞会突然截住出路，还有刺骨的，湍急的暗流、冷流、底流，会把人突然在水下冻僵、冲昏，拖向老洋深处。这一切，全凭着有口气量去对付，去周旋，去撞击。因此，人们赋予干这个行当的人一个粗野、勇猛，甚至有些文理不通的称号——海碰子。千百年来，人们这样呼着、叫着，什么意义呢？谁也不知，也许是将生命抛进浪涛里碰大运吧。终于，他挨进了这救命的柴草堆。但他并不是迫不及待地去抓那三根火柴。他是极有经验的，否则就会坏了大事。这就像一个饿枯了胃肠的人突然见到丰美的食物，必须抑制狼吞虎咽一样。他艰难地忍受着，用两肘支着地面，一点一点地收缩两条腿，一直
到盘起双腿，渐渐坐稳。此时，他用哆嗦的手在干鹅卵石上反复地蹭着擦着，直到上面的水迹大部分消尽，才伸出手抓住了火柴杆。“嚓——”一束光亮送进柴草堆里，旋即漫出一缕淡淡的烟气。那突兀而生的火舌开始是懒散地在柴草里游动了一阵，然后呼地窜起几尺高的火苗子。“啊啊！”那人从地面一跃而起，将整个身子向火堆倾去，就像一条活蹦乱跳的牙鲆鱼，在火苗上反复燃烧。那火舌像无数枚炽热的钢针，穿透他的皮肤，扎进肉里，骨缝里，驱除使他激烈战栗的寒气。这种灼烫的疼痛不仅不使他感到一丁点痛苦，反而使他觉得说不出的舒适和快活。他的酱条石般的硬板板的身子变得柔软起来，黑黝黝的皮肤开始显出一块块红斑。“啊啊，烤出花来了！”他惊喜地喊道。这是海碰子的行话，就是烤到数了。火舌渐渐地往地面回缩，他的身子也跟着伏了下去，直至把肚皮烤得火辣辣地疼（这时他才有疼的感觉），然后，再慢慢地翻过身，将四肢反支起，烤脊梁。烤痛了再翻过去，就像一个杂技演员在反复做高难动作。身上的红斑渐渐扩大，连成云状的一片片，并放出光来。他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，恋恋不舍地放弃了那堆苟延残喘的炭火，随手从网兜里抓出几个大海螺扔进去，那海螺立即发出滋滋的声响，并冒出带点焦煳味道的鲜香气来。此时，潮流还没回涨，他赶紧将网兜里的猎物倒在地上，并摆好再次生火的柴草，抓起那铁青色的鱼叉和鱼刀，朝奔涌的大海走去。他在冰冷的海水里和灼烫的火烟中泡磨炙烤了五六十年，有岩石般坚硬的骨架，牛筋般扭紧的肌肉，黑胶板一样富有弹性的皮肤，伤痕累累的身躯。浪花砸上去，立即摔碎成千百滴油珠子，不剩一丝水迹。对远近百里海域，水面上每一只暗流，水下每一处暗礁，他都了如指掌。在他曾是个浓眉大眼，浑身乌亮的汉子时，俊俏的闺女们也朝他瞄过眉眼。但他不屑一顾，拥抱绸缎般的浪涛已使他筋疲力尽和心满意足了。后来，在漫长的碰海生涯里，曾有过一闪即灭的失悔，特别是当他偶尔看到乱石丛中伸出的一朵干枝梅，淡蓝色的海面上游着一对海鸭子时，他的心尖就异样地颤动几下，但立刻就过去了。因为那汹涌的浪涛给了他更丰富的内容和乐趣。他是这个世界最穷和最富的人：穷得没一文钱，都得把整个生命抛进浪涛里换取；富得一日三餐，他都大口地嚼着海参鲍鱼。他的一生都在搏击、拼杀、夺取和寻求，尤其这“寻求”二字给他腾波踏浪的一生增添了无穷的乐趣和迷人的魅力。他曾寻求到五垄刺儿的海参（一般海参身上只有四排小肉刺儿），这是奇迹！这奇迹不仅是多出一刀菜（海参做菜时，一垄刺儿切一刀），而是给人一种美好的想像和诱惑。是啊，只要敢于寻求，五垄刺、六垄刺儿算什么？他要寻找最珍贵的，世世代代海碰子终生寻找过但始终未寻找到的东西。当他还蹒蹒跚跚学步时，老一辈海碰子们讲到这个神物时，声音都颤抖着：“那是宝啊！没有福
气的人是得不到它的，有错鱼守护呢！”错鱼什么样？谁也没看见，但是谁都能说得有鼻子有眼，钢刀一样的身子，一公一母交错在那里。“厉害呀，嚓——齐刷刷把人切成两段！……”老海碰子的爷爷不安分，强求过，结果他死在浪涛里；老海碰子的父亲强求过，结果他也同样惨死在浪涛里。老海碰子没见过爷爷的尸体，但见到父亲的尸体，虽然是血糊糊的，但是完整的，并没有被错鱼切成两半。是根本没有那可怕的错鱼，还是父亲没有潜到错鱼守护的地方？老海碰子终生都在用行动揭这个谜。山那面的海，叫半铺炕，那是个平静的海湾，即使是涌起风浪，也伤不了筋骨的。但也没有五垄刺儿的海参，更不用说那神秘的宝物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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